“他们,不知道我是一个‘妖怪’。” 介于这一点, 华......师明净清楚得很。 于是从很久以前,他就比别的孩子成熟的更早了,至少,当别的人类孩童可以为了块没吃进嘴的糖块儿向阿爹阿娘哭闹的时候,他或许会有极其复杂的,与年龄不相配的情绪。 但,他绝不会,绝不能允许自己掉一滴泪。 他是个妖怪啊......天地不容的妖怪, 蝶骨美人席,是“席”。 是绝对不配,不应该,被称作人的。 师明净常常想起幼时的光景,常出现在最不必紧绷着脑内每一根弦的梦境中,他分明梦见了他的母亲,多么慈爱,多么温柔。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分明从那张再纤弱不过的唇瓣里听过泣血的悲鸣: “我们......不是人啊,阿楠。” 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怔怔然看着母亲狰狞地撕扯心口上好的绸缎 “谁来渡我们呢......” 他最喜欢阿娘的双眸,阿娘的眼睛总是亮闪闪的,永远含着最明媚的秋波,像是她的青春,她一切美好的品质般不易散去。 就是这点光,照亮了阿姊和阿楠的幼年,在这点光里,阿姊不必再被天音浩荡束缚,而阿楠,找到了他灵魂一生的归宿,他自以为这里是永远的港湾。 然而呢?这一次,每一次,当这光芒从泪光莹烁里散发的时候,他却被告知了, “我们”是魔,是兽,是奴。 有人的躯壳 有温润如玉的皮肤, 可那是值得烹熅的良药珍馐。 有人的情,人的欲,甚至是人的魂魄。可那些丑恶的嘴脸最喜欢的,永远是这些纯挚的情,纯挚的魂魄被玷污被撕裂被蹂躏时的尖嚎惨叫。 啊......对了,没有人不喜欢娇媚的,秀丽的,可以任人淫威的双修炉鼎。 大抵同那**无差罢,“妖怪”已经是极为珍贵的尊称了。 后来,阿娘是怎么死的? 哦,对啊。 他那冷血无情高高在上的父亲,生吞活剥了自己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亲。 “阿楠,阿楠?! 跑啊,跑!!!跑...啊......” “咯吱,啪” 血溅到了脸上,满目的猩红让年幼的华碧楠分不出断裂,碎裂的声音从母亲哪一块儿零碎的骨血里渗透出来。 亲爱的父亲如疯魔一般,高贵天神的后裔为无辜对手的淋漓鲜血痴迷,像最肮贪婪低贱的野兽大吃特嚼枕边的爱侣,最后——最后———— 泛着可怖光芒的眼落在亲生骨血脸上——这个混血——**——**!天道难容的**,佳肴! 不及门楣高的孩子,在父亲张牙舞爪地扑来之前,慌不择路地冲出了门,冲出了华丽的庭院,冲破了昔日的宁静快活,此时此刻,他只是凭这恐惧本能在逃离深渊。 那个迷了路的小儿,憋着,忍着,泪腺那样疼,腿那样酸痛。 淋漓鲜血毫不留情地抹杀所有的过去,只留下再不可磨灭的影,血色的影。 跌跌撞撞地,他跑到了死生之巅,侥幸捡回一条小命。跑到了长大,跑到了为自己,为虚伪的天下设好的局里。 他常常趁别人的目光忽略而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触碰脸颊,总是感觉,那里粘稠,腥热,母亲的血似乎永远凝在了那里,再不会干涸。 如果说,作茧自缚是必然结局,那么好极,是他恨毒了所有人,恨毒了命运的不 公。 那么来吧,他背水一战,他破釜沉舟。 让八苦长恨的恶果先盛开在他丑恶肮脏的心底,然后把所有的恶,所有的恨,分享给另一个人,再让全天下的人去恨吧,去痛! “妖怪”生来就是祸害世间的不是吗? 全天下的人,都该为他这个“妖怪”陪葬,陪着他沉沦苦海。 与其空守着这副美好的皮囊,等待着红颜祸水的结局,不如拿肮脏泥泞涂抹这颗鲜红跳动的机器,权当为自己空落落的心里添些什么。 妖怪,**,炉鼎。 可他也有心,他也会疼,会难过。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世界黯淡无光。 感念老天分外仁慈的眷顾,晦暗的世界里忽然透进一束光。 鬼使神差的问题,从未敢妄想的回答。 “蝶骨美人族,是人。” 白衣仙尊谪仙一般,如是说。 不是否认,也不是本就在意料之外的一句“算人” 师明净听见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语。 是人,是......人啊 那一天细雨霖霖,不见天光,却夜色如水,月华出尘。 细雨冷透那人瘦削的肩,可第一次,除了阿娘之外,有人把人世间第一缕暖风吹进他冰冷孤寂的心,回去的那一路上,二人不曾说些什么,可师妹却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到了,命运终究是没有抛弃他的。 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师昧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运气,这样的资格,一个卑贱之人成了谪仙的弟子,被人善待,得有家归。 他觉得,这样的境遇,无法不知足,无法不怯懦而小心翼翼地珍惜它。 可是后来,他都干了什么? 从遇见另一个自己开始,一个偏执的,处心积虑阴险狡诈的华碧楠,师昧还来不及被这样的“自己”所惊吓,就迫不得已的,被撕碎用于遮挡过去的现在,随它缥缈如云烟。 “看看你,一事无成的废物。” “阿娘怎么死的,蝶骨美人族的未来......你都忘了吗?师明净?!” 只是看着那个“自己”疯魔一般质问,嘶吼。师昧却感到没由来的恐惧,觳觫令他的头皮发麻。句句质问,如沾染毒液的针狠狠刺进心底,一切恶念杂然丛生,肆虐地交缠,生长。 “我们,是同一个人,喜欢同一个人,有共同的目标和未来。” “师明净,听话吧,我会帮助你.....帮助'我们'。” 灵魂深处的渴望终究支配了所有。 后来呢? 后来啊...... 他把师尊的抄手端给师弟,他给自己的师弟种下了八苦长恨,他强忍着恶心去讨好不喜欢的人,他秉着一盏空落落的引魂灯而什么都不能做,他看着师尊死而复生,看着那朵艳丽而有毒的花朵片片凋零...... 再后来,他瞎了,自己弄瞎的。 很疼很疼,可对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梦寐以求的解脱呢? 至少在黑暗到来之前,他还是别人心目中净若芙蕖的少年,他再不用看到尸山血海,波涛漫天,再不用知晓那些悔恨,那些失望透顶或是入骨之恨。 像是回到了当初那种时时刻刻不在奔跑的时光,被无形的鞭策着,是条快要活活累死的老骡子。他跑的越来越快,在这场局里越陷越深,不可思议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一点点泯灭最后的良知,一步步逼近最后的死局。 猎鹰苦心积虑的追寻猎物,在朝着猎物伸出最后的利爪的同时,也在堕入深渊,在孤注一掷中被完全包裹,吞噬,沉沦。 波浪里只会剩下斑斓的泡影。 丧钟庄严的声响已然伴随天边最绚丽的朝霞滚滚袭来,蝶骨美人族,在血与泪的挣扎中终将迎来黎明。 解脱了,都解脱了,他亦是如此希望。 哪怕坚韧的丝线会崩断他的躯壳,他这只有心的木偶,也终是要挣断它们的。 阿娘,九泉之下,你看到了吗? 蝶骨美人们要回家啦! 阿楠,也终于......想做一次自己了...... 他放走了师尊,背叛了“自己”,也再没能回家......他是迷途的羔羊,已经再也找不到家的方向。 他是如何看着另一个尘世的华碧楠孤注一掷地陷入泥沼。 没有人来渡他们蝶骨美人席,纵然是他的师尊,最最仁慈的宗师也不能了,于是他就只好用残破的躯体,撑起族人回家的,最后一点希望。 “轰......” 红光湮灭在闭合的门缝中。 一个神魔血脉,一个**,一个苦苦支撑了两世的妖怪,在他所有的使命结束之时,在幸存者对于英雄逝去的哀嚎中,带着淋漓的快意粉碎了。 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碎裂的骨肉和肆意流淌的鲜血已经不能再让师昧感到恐慌了,他看不见,却感受到了那样畅快潇洒的解脱。 如释重担,师明净再不用疲于奔命,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干干净净地做一个罪人。 他失去了一切,却可以隐姓埋名,抛弃过往,做这人世间最后一只“妖怪”。 都结束了。 结束的干干净净,不留残迹。 “弟子师昧,恭送师尊,江湖道远,师尊......” 一路 ,保重。 君为我掌伞,我未曾忘怀。 此后,师明净也就是行走于世间,用这身还算用得着的医术,行善积德,造福百姓。渴了便向好心的人家讨一口水,饿了也有感恩戴德的人领进家里请一桌好饭。 “啊,道长可是还没吃饭?我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菜,道长若是不嫌弃,留宿一晚吧!” “这......这怎么使得” “哎呀,道长您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才救回我儿这一条小命,我跪下谢您还来不及呢!来来来!” 粗糙而温热的手热切地拽着他的袖子,只道是盛情难却。 “如此,贫道便恭敬不如从命,谢过老人家了。” “您可甭客气哟!老婆子,麻溜些!再拿双筷子来诶!” 常常就是这样,四海为家,有时闲来坐在一处草垛上,虽然看不见什么,但双耳愈发明朗,田野乡间,农邻村社,耕夫喊着结实有力的号子劳作,年轻的姑娘们围着娇嗔打闹悉数荡漾在身边。 远远地,或许是张大娘又在和大爷吵家常了,近处应是几个顽皮的黄口小儿嬉闹。 “哎你们等等我呀......啊!” 不知谁家的孩子调皮过了头,眼瞅着追不上小伙伴们,心一急,摔了个狗啃泥,当下哇哇嚎啕起来。 师昧急忙拉起他来,掏出随身的草药粉末细细敷了伤口,那小儿还只是拽着他衣袂嚎,泪如泉涌,湿了他半边袖口。 他伸出手去摸摸头,耐心地哄着:“不哭不哭,不哭就不疼了......” 那小伢儿还是闹,越哭越厉害,周围一圈啃手指头的小娃娃们早怕的各找各妈去了。 师昧无奈,一时间哄也不是抱也不是,愣了一会儿,才又拍拍那娃娃的肩:“多大的小伙子了,要坚强......五岁以上的,我都不哄的。” “可阿娘说,我还没到五岁呢......” 忽然凑了效,小小的孩子止了泪,噙着点儿没憋回去的泪花,抹着鼻涕答到。 “没到吗......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会长大,会......会长成男子汉的。” 说着,师昧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翻出来糖块儿,笑着塞进小娃儿手里。 显然食物的魅力无可抵挡,小孩儿有阴转晴,急吼吼地把糖含在嘴里嘬着,喜笑颜开:“谢谢大哥哥!”又甩了甩摔伤的胳膊,“啊!真的不疼了!大哥哥好厉害!” 师昧会心一笑:“你看,我说的,不哭,就不疼啦。” 小孩儿乐得开花,明亮的大眼睛在师昧含笑的脸上轱辘一圈,“嘿”的一笑:“大哥哥真好看!” 这话听得师昧一愣,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话。 他以前,似乎是经常这样被人夸的? 而他似乎,也曾很厌恶这样的夸赞呢? 手从孩子的肩头缩回身侧,情不自禁的地攒起五指,沉默半晌才回道:“是吗......没了眼睛,不会很吓人吗?像不像......妖怪。” 妖怪,妖怪。 活了这么久,已经忘记太多太多了。 尽管很久不再听到过,但就算有人再这样叫他,似乎也会麻木不仁,不为所动。 恨也好,怀念也罢。 都很重要吗? 翻过页去便罢。 他看不见小娃惊奇的表情,那剩下半颗糖似乎都要从下巴掉出来。 “怎么会啊?大哥哥这么好看!怎,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果然是懵懂无知,天真无邪,师昧苦笑着点了点孩子的额头:“正因为好看,所以才是妖怪呢。” 小小的孩子无论如何也猜不懂这话,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一阵,最后信誓旦旦地,掷地有声:“就算大哥哥是妖怪!也是好妖怪!最好最好的!比谁都要好,比,比......比隔壁阿花的哥哥好很多,不,好特别特别多!这——————么多!”越说越兴奋,渐渐手舞足蹈起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童言无忌,确是最真挚,最美好的温情。 所以仅仅一句,就能将被遗忘的提起,又真正去丢在风里,目送远方。 师昧释然, 现在,他是被人知道的“妖怪”了,那又如何呢!他是被人认可的“好妖怪”,他是......是蝶骨美人,是华碧楠,是师明净,师昧。是悬壶济世的“神医”,是个两袖轻轻的自由道人。 甚知足矣。 人间是何等景色呢? “娃儿?!死孩子又跑哪儿去啦?晚了没饭吃!欠饿!” “阿娘!我在这儿呢!这就来,这就来!大哥哥,阿娘叫我回家啦!明天见!” 是夕日欲颓,是炊烟袅袅。 “好,快去吧。” “大哥哥再见!” 声音远去了,田边再一次陷入寂寥,草间的小虫已在摩拳擦掌,只等月色降临,一展歌喉。 师昧懒懒起身,抖落身上沾的几缕草叶,缓缓沿着牛肠小道走去。 渐渐的,一点一点,陷入天边的红光,消失在晚霞的拥抱。 —— 梦里年少白裘,不堪我今时愁做酒。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人物:师明净(华碧楠) 出自 肉包不吃肉 作品《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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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7
绝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