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童年的春节是模糊的。
像是碎裂成无数片的玻璃,一片一片散落在记忆的原野之上,一步步地拾起,拼凑成完整的序章。
新年是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诸葛亮能记得的只有爹爹那亲切的笑容,还有亲娘温柔地叮嘱他不要玩火,不能在街上到处乱跑。
他骑在爹爹的宽厚的肩膀上,看着满街的红灯,轻薄的宣纸后藏着跳动的火焰,随着满城的冬风上下起伏,连成一片光点的海洋。
“那是什么?”诸葛亮看着满街的喜庆,不懂人们为什么在这一天会这么开心,也不懂街上那些新奇的东西是什么。他只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好玩。
“你看!那是灯笼。”“那是对联,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要贴上,庆祝新年的到来。”诸葛亮兴奋地看着满街灯火,蹦出一个又一个疑问。爹爹只是宠溺地看着他,耐心解答自己的疑问。
新年又是甜蜜的,因为可以和亲人还有朋友们一起团聚,吃团圆饭,和家人一起度过新年。他和伙伴奔跑在大街小巷里,在小院的空地上点燃烟花,看着远处天幕上的璀璨火光。
熄灭的灶台上摆放着糖瓜,是粘牙的麦芽糖,在空气中拉出细丝,制作成方方正正的糖块,用来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在玉帝的面前说好话,保佑自家香火鼎盛。灶王爷的彩色画像挂在墙上,古时候的新年习俗一直流传至今。
诸葛亮每次都趴在灶台边上,看着稠密的糖浆顺着木筷流入锅中,流淌在心底,带着浓重的甜味,逐渐凝固成糖块,黏住欢乐和甜蜜的记忆,又被火光融化,将那些甜蜜带走,如此往复。
“我喜欢新年”他这么说道,“我很喜欢。”
崭新的铜钱被包在鲜艳的红纸中,“新年快乐!”爹娘笑着对他说,递给他刚点上灯的灯笼。诸葛亮望向他们的脸,却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只有虚幻的一片,像是火光透过宣纸留下的虚幻倒影。
就连笑容也在渐渐淡去。
但他们仍在和他说话,“喜欢吗?”诸葛亮只把这归咎于自己刚刚睡醒,精神状态不太好,也没有多想。于是他看向跳动的火光,张口回答,“我很喜欢!”火光将他吞噬,留下拉长的深幽倒影。
然后他出现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中,镶嵌着金边的九重宫阙。抬头望去,是互相堆叠的宏伟穹顶,高入天际,环绕着堆积的厚重云层,夹杂着淡淡的星屑,宇宙浮尘。面前是漂浮在空中,淡蓝色的透明卷轴,渐渐浮现出文字。
坐在王座上的人让他把卷轴上的字读出来,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逐字念了出来,尽管他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诸葛亮只想着快点回家,和家人在一起。
他回首望向繁复华丽的门廊外,是千丈明灯,一眼望不到边界线,翻涌起浪潮,卷起连天的烽火,掉落在无垠的宇宙中,碎裂成宇宙中的过往陨石。
大殿正在溃散,华丽的石柱轰然倒塌,在落地的刹那燃烧起烈火,化为腐朽的枯木,在烈火中蜷缩起来。
凶猛的火焰让出了一条路,从暗影的边缘爬出了无数具白骨,在火焰中挣扎,像是街边麦芽糖的摊子下燃着的煤炭,外壳被炙烤得发白,表皮不断剥落,露出深处的骨髓,在空气中风化,变成粉末,在风中消散。
他们朝着诸葛亮爬来,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漆黑的刻痕,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用枯瘦的手骨艰难地爬行,嘶哑痛苦的嗓音此起彼伏,“是你害死了我们!”“为什么不救我!”“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他心中被恐惧填满,不断往后退去,想要逃走可双腿却不听使唤。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诸葛亮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停滞的景物,空气中泛起了波纹,无数的淡蓝色蝴蝶从光点中破茧而出,在燃烧的尸骨上洒下淡淡的荧光。
地面也泛起涟漪,地砖化成了水,淡蓝色的巨鱼从地壳深处跃出,身上带着深蓝色的水纹,激起连天的浪潮,然后轻吻上他的额头,化为光点四散开来。
“忘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吧。”无比轻柔的声音在诸葛亮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湿润的水汽,“我给你新的身份,新的记忆,那些不是你的错,我予与你新生。”
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回放,灯笼的火焰在熄灭,坍塌的建筑被推倒重构,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满城的灯火在渐渐黯淡。爹娘的容颜和声音也渐渐淡化,蒸发在空气中。
“不要……让我忘记。”他拼命地挣扎,陷入黑暗中,从夜色中醒来。诸葛亮看向四周,有些茫然,他现在正坐在鲲的背上。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像是玫瑰花瓣上清晨的那一滴露水,折射出晶亮的光芒。
他抬手拭去,面前的庄周转过身,淡蓝色的荧蝶环绕在他的身旁,停驻在他的手中。他把手中的蝴蝶递给诸葛亮,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事吗?”
诸葛亮看着蝴蝶掉落的蓝色粉末,开口回答,“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在城里看满街的灯火,灯笼在风中摇曳,夜幕降临时盛开的烟花,还有蝴蝶和鲲,其他的就不太记得了。”
不对,好像有什么缺失的部分。他试图努力地回想起所有的梦境,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像是被尘土掩埋,心里好像空缺了一块。声音透过浓雾,莫名地有些失真。
“是吗?”庄周看向他,“可能是新年到了,学院里天天挂着灯笼,门外的空地上也有烟火表演,还有天天看着我的蝴蝶和鲲,代入到梦中去了吧。”
“你从小就在稷下长大。”他不经意地强调,“应该多交一些朋友,多与别人交流,多余的事就不用去管了。”你不用记住的,我许诺过的,予与你新生。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藏入万卷云海,被流云带走,飘向远方。他牵起诸葛亮的手,略微的冰凉。鲲载着他们朝人群密集处游去,去往灯火阑珊处。
“走吧。”
“我们一起去度过新年。”
稷下学院的新年,是热闹的。
早晨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堆积在树梢上,裹上一层薄冰,像是飘落的白色羽毛。气温降了下来,雪花遮住了房顶,盖住冰封的池塘,却盖不灭人们庆祝新年的热情。
门口的积雪被堆成了一个雪人,头上戴着铁桶,鼻子是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东方曜拉来了星之队和其他人一起打雪仗,满天的雪球乱飞,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诸葛亮抱着书走下台阶,踏碎覆盖在阶梯上的薄冰。东方曜踩着剑飞了过来,看见他兴奋地大叫,“师哥!!一起来打雪仗吧!”然后一个超大的雪球飞来,把东方曜埋在了下面。
他勉强从雪堆里爬出来,吐出一嘴的雪花,“师哥快来加入我……”又是一堆雪球飞来,夹杂着着众人的叫嚷声,“他在那边!!快扔他!!”诸葛亮看着打成一团的众人,笑了起来。新年,可真是热闹呢。
他走过静谧的树林,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树影,在积雪上反射耀眼的银光。元歌牵着透明的丝线,笑盈盈地向他走过来。
“师兄!”元歌放开手中的傀儡,用自己本真的嗓音呼唤他,只有在诸葛亮面前,他才会这么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浮在云端上的轻雪,是树枝掉落在积雪上留下的轻微响声。
“有什么事吗?”诸葛亮对上他的冰蓝双眸。“可以……和我一起度过新年吗?”他的脸上有些绯红,眼中充满期待。
银色的丝线上盛满积雪,“好啊。”他笑着说道,望向远处的树木,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拉着元歌向空地处闪去。
纷纷扬扬的积雪从树梢上落下,伴随着枯枝败叶一起,将他们在雪地上的脚印遮盖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痕迹。“出来吧,周瑜。我看见你了。”
粗壮树干后的一角露出一片鲜红的衣襟,周瑜从树后走出,身旁环绕着微风。“是是是,我干的,还不是因为我们在装扮校园而你们还在这约会,快点来帮忙!”
“知道了!”诸葛亮牵起元歌,向学院中心走去。“不过公瑾你这种小把戏对我们来说是没有用的,我和士元都有位移。”
“你不就是想嘲讽我没位移吗!”
他们走下台阶,石阶的缝隙里生出青苔,远处的桌上放着一堆装饰品,满桌的对联和福字,还未点上火烛的灯笼,还有流着晶莹蜡泪的白烛。
“来了就快点帮忙吧。”司马懿将灯笼递给诸葛亮。他点燃了蜡烛,看着火光在风中跃动,逐渐放大,遮蔽他的眼眸。曾经新年的悠长梦境又出现在了面前,满城的灯火,炉灶上黏腻甜蜜的糖瓜。还有缺失的童年记忆,以及远去的那些时光。
他吹灭了蜡烛。
“你没事吧。”司马懿见他在原地发呆,便走上来问道。诸葛亮摇摇头,看向远处的树丛,“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司马懿也没多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像是自己的悲惨过去,他也管不着那么多。但幸好,他遇到了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从黑暗中将他拽出,重回到光明的怀抱。
诸葛亮顺着梯子爬上树,周瑜在下面看着,“小心点!别摔下来了!”他把灯笼挂在树梢上,点燃了火烛。
“我觉得应该往树干里面挂一点。”周瑜在地下说道,“可能会断。”树枝被寒冷的气温和积雪冻的脆响,融化的积雪在树枝上凝固成透明的冰凌。
他伸手去碰,树枝产生了裂痕,从尾端一直到树梢,发出冰凌碎裂的清脆响声。灯笼从树上掉了下来,化为明亮的火光,像是洒满星屑的夜幕中燃烧的陨石流星。
明亮的火焰充斥他的眼眸,眼前是一片昏黄,是夜幕降临时满城晃动的灯火,昔日繁华的盛景,宫殿倒塌燃起的烽火,是梦破碎后的虚幻倒影,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脑海。
诸葛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想要接住那团火焰,却一脚踏空,摔了下来。轻柔的风穿过林间,将他托起,宛如风中的残叶。
“诸葛!你……还好吧。叫你小心点你就不听,现在摔下来了吧,活该!”周瑜在一旁笑着说,眼中却是深不见底的担忧,身边环绕着舞动的气流,围绕着他形成一个气漩,在空气中肉眼可见。
诸葛亮看着周瑜,也笑了,“谢谢你了,公瑾。”周瑜扭过头去,“谢什么谢,下次可就没人接住你了。”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在远处的上空迫近,将夕阳沉入地平线,只剩墨蓝色的漆黑夜空,夹杂着淡淡的群青和紫罗兰,像是调色盘上的颜料杂糅,绘制成一幅永久留存的美丽夜空。
他们总算在天黑前布置好了属于自己任务的那一块地方,灯笼挂在树梢,跳动的灯火,鲜红的对联,预示新年已经到来了,远处的人群激动地叫喊着。
他们坐在学院最高的那一栋楼阁上,四周是沾满风霜的瓦片,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人好吵。”司马懿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人们挤在一起,互相庆祝新年的到来。
诸葛亮看着他,“也对,我们待会去逛集市吧。”“等会再去,你想被人群挤扁吗?”周瑜反驳道。
诸葛亮拿出一支烟花,递给其他三人,顺便捅了捅周瑜,“借个火。”周瑜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在指尖上燃起一团火苗,照亮四周黑夜,点燃了烟花。
烟火在空中四散溅开,像闪着流光的潺潺溪水,在空气中肆意流淌,流入九天银河,映照着他们的清澈倒影。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描述的正是这番景象吧。”诸葛亮抬起头,望向天际,无数的星星在天上闪烁。“还不够高,据说长安有高一百五十尺的灯楼,流光溢彩,可触天际。”
有着千百年历史的钟楼敲响了铜钟,悠远的钟声跨过整个学院,向无数学子们祝福,与他们一同迎接新年的到来。洁白的鸽子飞过天际,落下柔软的羽毛,远处是淡墨勾勒出青花笔锋的群山,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烟火从地面上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光彩夺目的光芒,火星从夜幕中坠落,在旅途中消失殆尽,浓重的火药味在空中弥漫,留下淡淡笼罩的烟尘。
“新年到了。”诸葛亮站起身,面对着五彩的光芒,烟火声渐渐平息,留下人们欢乐的交谈声,正朝着远方散去。
他们看向对方,脸上都流露出喜悦,他们异口同声地抒发自己的激动,表达对新年的赞美和美好祝愿,还有对稷下学子的祝福。
“新年快乐!”
蜀地的新年,是温馨的。
风绕过林间,路过闪着寒光的铁甲刀枪,被锐利的刀锋划成千丝万缕,穿过密密麻麻排列的军帐,挤进热闹的人群。
军营外的士兵仍在雪地中巡逻,即使在新年将近的雪夜,他们也得保持警惕。不过战火还没有蔓延开来,这片土地上依旧宁静圣洁,承载着希望的火光。
诸葛亮坐在军帐内,听着外头的风声,眼前的人来来往往。他看着过往的人,被温暖的火光包围,几乎要睡着,眼睛刚要合上,便被刘备拉过来包饺子。
“新年大家要一起吃团圆饭!”刘备很高兴,端着一盆面粉,“但我们没那么多食材,就用饺子代替吧!”然后将揉面的任务丢给了他们。
他刚要动手,被赵云拦下了,“军师你身体弱,还是去休息吧。”诸葛亮只能待在一旁看着他们,散落的面粉逐渐成形,团聚成一块光滑洁白的面团。
将面团擀开,在桌上摊成圆形的薄片,塞入拌好的馅料,用水捏住边,捏出花边,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被放在了案板上,粘上了些许的粉末。
很简单的步骤,但看着案板上奇形怪状的饺子,他还是沉默了。刘备拿着自己的饺子到他面前展示,是一个像包子的饺子。诸葛亮看着还在折腾的赵云和马超,无奈地开始教他们包饺子。
热闹的气氛,面露笑容的人们,他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了。自从稷下毕业后,他就只身一人在草庐中钻研天书,心里涌出潮水般的思潮。
他时常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像是脱离雁群的孤雁,在看不见同类的漆黑夜空盘旋,发出不间断的悲鸣。看着暗色的羽毛掉落,被风切割成千万片尘埃。
亦或是深海中的一尾银鱼,在幽寂的浪潮中起伏,游过层层叠叠的繁复泡沫,被割裂的珊瑚化石拦住去路,苍白又无力,划出稀释的新鲜血液,在孤寂中沉沦。或是被潮水裹挟冲上浅滩,在阳光下溶解,风化成小美人鱼的洁白泡沫。
诸葛亮也时常梦见过去的事,有时是在课堂上和周瑜的辩论,看着他落败一脸气冲冲的样子。有时是和元歌单独相处的时光,在满是机械元件的实验室,见证又一个完美人偶的诞生。淡蓝色的机械眼眸在玻璃容器中泡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破碎成千万片。
有时是和司马懿相处的月夜,他握着司马懿的手,在纸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留下流光溢彩的痕迹,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镶嵌在烫金的端庄文字上。还有数不清的小事,比如寻找天书的日子,最近发生的事反而不常梦见。
在草庐的日子是清幽的,陪伴他的只有屋外清脆的鸟鸣,偶尔有跑过的小动物,在屋顶的茅草堆中有两只白鹤安了家,在来年春天带着他们的孩子飞离了巢穴。
诸葛亮在夜里常常难以入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屋外永不停息的风声,芦苇荡细碎的摩擦声响。他也常在半夜惊醒,醒了之后往往就不再入眠,干些白天没干完的事。
新年自然是一个人过的,节日对他一个人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提醒自己时间又过去了。一个人待在草庐里,时不时修剪一下门口院子里的花草,孤身一人待到天黑。桌上放着早以冷却的清茶,他看着杯中茶叶沉浮,一饮而尽,呛出泪花。
这种情况在赵云到来之后才好了不少,尽管初次见面不是很愉快,但赵云的到来的确让他安心了一些,自己有了依靠,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尽管两人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新年之夜,桌上放的是冒着热气的清茶,足以融化外面的积雪,茶叶打了个半旋,坠落冲向杯底。他们讨论外界的消息,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烟花,烛光摇曳,映照他们的脸庞。
饺子煮好了,在锅里不断地翻腾,随着停止上升的泡沫一起被捞出。滚烫的汤汁从表皮里流出,融化掉心里的坚冰。
诸葛亮走出军帐,被拒之门外的风立马迎了上来,有细微的雪花落下,落在闪着银光的刀锋上,碎裂成无数片晶莹的露珠,又在刀尖裹上一层薄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件狐裘落在他肩上,诸葛亮回过头,赵云站在他身后,铠甲在月下闪着寒光,“军师别着凉了。”他笑着回应,“知道了,子龙。”
月光倾泻在雪地之上,散发淡淡的微光。远处的草丛随风飘舞,一只全身棕色的野兔从阴影中跳了出来,飞快地跑过他们面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军师有什么新年愿望吗?”赵云看向诸葛亮,声音似乎结了一层寒霜,被干燥的冬天冻的脆响。
“我啊,只希望国泰民安,天下太平,这就够了。我也不求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一些。”他轻扇睫羽,眼中流淌着星光。
雪下大了起来,落在山野中,掩盖住野兔的脚印,仿佛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风呼啸着奔涌而来,卷起满山的风雪,从极高的山巅向下疾驰,轧过满山的枯枝,掩埋在冻土之下。远处燃起了狼烟,战争的号角随风传来,马蹄踏碎风化的头骨,留下满地残骸。
积雪将他们掩埋,马儿的嘶鸣声在山谷回荡。赵云悄悄与诸葛亮牵的手松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地消失。
诸葛亮从梦中惊醒,呼啸的北风灌进军营,身上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他从木桌上起身,裂痕逐渐蔓延开。
他来到户外,这里是深秋的五丈原,放眼只有看不见尽头的平原和山峦,被凄凉的深色所覆盖。军帐里也并没有太热闹,为数不多的人在警戒下一场战斗。一盏灯笼挂在高耸的围栏上,火光在风中摇晃。
他想把灯笼取下来,想了想还是算了,留一盏灯笼在黑夜中照明,也算是给离家的战士们一些慰藉,也留下一点新年将至的气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没再过过春节了呢?不止是新年,其他的节日也一样。
可能是挚友的离去?在东吴的大堂,黑白的纱网挂在横梁上,四周是刺耳的嚎哭,他看着相框里黑白相间的照片,那个人的笑容。怎么时间过的这么快,明明不久前还在和自己斗嘴的人,就已经只剩下了一张照片。
他是最先走的,诸葛亮想,太不厚道了。时间久远,他记不清了,自己好像哭了,为他流了眼泪。时常会梦到以前的那些事,在学院里一起学习,在暗中互相较劲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刻印在时间的年轮上,随着时间流逝更加刻骨铭心。
也许是因为战争?天下三分,局势动荡,战火早已蔓延,像是冬天随意丢下的一颗杂草的种子,在土地上肆意生长。强大的国家踏着无数人骨搭建的阶梯登天,随手抹去身上的鲜血。
无数人在鲜血和杀戮中长眠,身边的伙伴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到最后,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麦城,落凤坡,到白帝城。
他还记得白帝城的托孤。主公躺在床上,他握着刘备的手,枯瘦苍白,但很有力气,把他的手掐的生疼。但语言却是苍白无力,只剩一丝气息。他把自己所有的理想都托付给了诸葛亮,自己先一步走了。
朝堂下是文武百官的哭声,不知是真心的悲伤还只是走个过场。刘禅拽着他的衣角,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诸葛亮看着烫金的王座,绝对的权力现在在他的手里,只差一步之遥,他坐拥天下的江山。
但他还是放弃了,他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想要王权霸业,只是想跟着自己认可的,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闯出一番事业,为那人守着山峦后升起的万道霞光。可惜,先离他而去了。他也想过放弃,但无法辜负那些遗言。
他常常在半夜流泪,是道不尽的悲伤,他也想大声地发泄情绪,抛开手上的一切,但他不能。诸葛亮也常在心里默念,刘玄德你好狠啊,明明是先来请自己出山的,却先抛下他走了。
蜀国变得更加冷清了,刘备离开后,孙尚香也随他而去。东吴已经落败,留下历史的浪潮。她是跳江走的,东吴的海很大,全都是清亮的碧蓝海水,在海面之下有鲸群游过,她顺水而来,随水而去。
她还是很倔强。孙尚香刚来蜀国时,蜀国的每个人都领会过她的暴脾气,不过她性格直爽,大家反而很容易接纳她。离去时她留下了一封信,写下了她对大家发脾气时的道歉,只留下简洁的三言两语。先走了,就不拖累你们了。
到最后赵云也走了,临走留下的前全对诸葛亮的担心和挂念,他在赵云的身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离去。是想想也是好笑,明明还担心自己会先走,其他人却都离开了。
诸葛亮想起刘备的话,迎他出山之后经常说的。如鱼得水。鱼儿得到了水,在清澈的深潭里游泳,青色的凤鸟和蛟龙在潭水边散步,留下清幽的倒影,泥沼里有清晰的马蹄印。
然后呢?凤鸟离开了,欲火焚身,留下几片青蓝色的尾羽,蛟龙留下几段白骨,鱼儿离开了潭水,只留下一片死寂。枯败的枝叶掉进水中,晃晃悠悠地沉去水底。生机褪去,只留下水源慢慢地枯竭,留下一片泥潭。
没准他们的灵魂还在天上看着他。或是已经越过闪着幽暗荧光的冥河,被孟婆催促着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又或者是无论鬼神,只是消散在空中,化为宇宙中的零星尘埃。
可能真的是这样,刘备逝去的夜里,人们都在忙着料理后事。漆黑的夜幕中划过了一道闪亮流星,和地上的星星一起坠落。从千万光年之外到来,象征着生命的衰亡,掉落进雾蒙蒙的大气层,在旅途中结束生命。
诸葛亮只是整天忙于事务,他将所有的铜镜都收起来,不再正视水中自己的倒影,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衰亡。他害怕看到镜中或水面上苍老的自己,满头华发,溺死于时间的滚滚浪潮中。
该怎么做?自己的时间不够了,可蜀国的复兴还没完成,也许现在就该料理自己的后事了。当他在批这公文时吐出鲜血,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新年了。
他打算赌一把,赌上自己残存的生命,用七星灯延续自己的生命周期,反正也没有什么事能阻挡自己了。
诸葛亮点燃了七星灯,他看着跃动的火光,眼前浮现出以前的事,年轻的模样倒映在自己的眼里,是多年前似水的青春年华,是灯笼里的那一抹倒影,庞大的影子在他身后拉长,几乎要把他吞噬。
天命是不可逆的,七星灯熄灭了。灰烬在灯台上散发着热量,红热的灯芯在风中闪了又闪,最终还是熄灭了,诸葛亮只是止不住地叹气,在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先帝的身影。
他依旧过着等待新年和死亡的日子,已是风中残烛,在黑暗中散发微弱的火光,五脏六腑都在由内自外腐烂。在临近新年的某一天,五丈原下雪了。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诸葛亮坐在军帐里,透过敞开的帷幕看向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的白,雪落无声,覆盖住远处的平原和万壑群山。
诸葛亮阖上眼眸,蝶翼般的睫羽轻扇,再度睁眼,已逝的刘备站在他的身前,依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微笑着看着他。一切声响都消失不见,兵器捶打的撞击声,雪落的簌簌声,士兵小声地交谈声。
主公站在他身前,四周是镜面般的碧海蓝天,也映照着年轻的自己。主公笑着向他伸出手,不远处站着他曾经的同伴。诸葛亮牵上刘备的手,被他带往人群中。都是熟悉的伙伴,热烈地迎接自己。
他迎来了新生。
在寒冷的军帐里,诸葛亮面带笑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黯淡无光的眼眸在最后一刻闪烁了光芒,随即便便消散无影。桅杆上的灯笼掉了下来,火苗被风雪扑灭。
雪越下越大,盖过了军帐里传来的哭声,天地一色,充斥着白皑皑的雪雾,过分的寒冷。
年关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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