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小栀妈咪约的古风稿子,设定是太子嘟×指挥使骆,字数1w3+ ㊗大家元宵快乐 ₍ᐢ..ᐢ₎♡ - /1/ 四周没有光,唯一的烛火蔫头耷脑地缩着,兜头的冷风迎面涌了进来。 费渡缓缓睁开了眼,身体感官迟钝,后知后觉的痛意涌上心脉,额角立时浸满了细密的冷汗。他将闷哼死死扼杀在喉腔,不去惊扰即将早起点卯的枕边人,蜷着身子试图再次入眠。 半梦半醒间,费渡陷在一片滔天的火海里,梦里人头戴鸽血红簪花,在偌大的金殿里翩然起舞,她的面皮从内里被烧穿,直至焦黑脱落,徒留一双空洞洞望向费渡的眼眶,而另一边他又能清晰听见骆闻舟小心翼翼下床,窸窸窣窣穿朝服的响动,费渡闭着眼,像一个真正熟睡疲惫的人,可能更近似于昏迷了——珠光宝气里养大的,细皮嫩肉的天潢贵胄,生来笼罩着名为“脆弱”的光环,自然比不得刀山火海里闯来的金宁卫,火折子一撩尾指,就疼得直往别人怀里钻——某位混账指挥使的原话,如今倒是有了几分贴切。 他确实身娇肉贵,也确实怕冷,轻易贪图不属于自己的温香软玉,以至于梦境都看不过去,要用刻骨铭心的沉疴唤醒他。 “啵”。 额头上,却被印下一枚温柔至极的吻。 似乎是怕吵醒了谁,娘腔到难以形容,连偷香的正主都禁不住掩咳了下,鬼鬼祟祟从半开的大门溜走。 被偷香的人却仿佛定身般一动不动,直至彻底万籁俱寂了,他才迟钝地睁开眼,喉结轻轻滚了几下。 若不是顾忌骆闻舟要上朝,若不是自己这半身不遂的现状,真该在某位凑过来偷亲时就人赃并获,先把欲望的沟壑填了再说,不然哪至落得现在心猿意马的地步,反而愈加“半身不遂”了。 他这位师兄啊,养猫的水准每况日下,祸害人心的本事倒是日日精进。 没了骆闻舟,自给自足亦少了意趣,费渡以前纵情享乐,那是遇不上真正要了命的祖宗,这次他光明正大引颈受戮,心甘被心肝抹了脖子,却是无人问津,着实令费渡“伤怀不已”。 他清醒了以后再难入眠,冷静了片刻,干脆下床趿好鞋履,从香囊的暗袋里摸出一支血红色的簪子。 费渡凝视着簪子上雕琢精美的饰花,忆起梦境里在火海起舞的少女,眼里飞快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暗芒。 /2/ “骆指挥使,早啊。” “见过梅尚书。” “听闻太子殿下在你府上养病?身体可恢复了?” 骆闻舟步履轻快道:“劳尚书大人惦念,殿下已无大碍,虽抵不上生龙活虎,同下官闹腾还是绰绰有余的。” 梅尚书眉梢微微一动,察觉骆闻舟话里话外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话锋一转道:“天人自有吉相,如此甚好,只是龙椅上不可一日无君,指挥使护驾有功,理应多多劝诫,太子还是尽早归位的好。” “而今外忧未除,内患频发,陛下尚值壮年仍着了奸人之道,你我又如何放心将这样的江山交给还在病中的太子?”骆闻舟道,“再多给殿下一些时日吧,他心里门清着呢。” “伍才人一事,我知你已尽力。”梅尚书驻足脚步,“她全身涂满红磷药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陛下同归于尽,陛下苛政已久,皇亲国戚为了百年基业,逼良为娼也是司空见惯,只不过,是一场情理之中的谋杀......” 这绝无可能是一次司空见惯,骆闻舟在心里否认道。 北巡抚司的兄弟甚至能拼出她完整的尸首,却找不到发髻上一支意外遗漏的,不大不小的红宝石发簪。 伍才人的贴身侍女曾透露给骆闻舟一条重要讯息,才人在成为“才人”前,不过是街头一位寻常的卖花女,但在那次宴会献舞,她的发髻上却别了一支价值斐然的玉簪。 因为质地太纯粹,又带着独特的香气,连见惯了金银珠宝的大宫女都禁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起。 花开如火,不如付之一炬,她记得伍才人低头笑了笑,温柔地抚摸着珠钗顶端嵌着的宝石,这将是我最后的价值。 而这“最后的价值”,却在伍才人旋舞自焚后意外失踪了。 如果不是意外,不是偶然...... 会是谁拾走了它吗? 幕后黑手?还是共犯? 亦或者—— “皇上——皇上昏倒了!!” 人潮声杂,一片兵荒马乱里,年轻俊美的太子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在场的众人脸上一一打量过去,指尖拨弄着琥珀杯,似笑非笑勾起弧度。 一水持刀的御林军将大殿团团围住,骆闻舟在几步之外刹住脚,一言不发迎上费渡含笑的眼眸。 他手中长剑震出。 - 才人死了。 庆元殿宫中之人皆被扣押,或长跪掩泣,或屈辱发怒,中庭内百态众生迭出不穷,唯独太子殿下悠然饮完酒,边将宽袍垂落的带子系好,边起身,朝着金宁卫另一位指挥同知笑吟吟一颔首。 “陶大人,可有受伤?” 陶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瞥了眼骆闻舟,掩面咳了一声。 一旁严阵以待的骆闻舟微微冷笑:“太子殿下,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在场的诸位大人,有一个都算一个,事关龙体安危,请恕在下冒犯了。”他脸上笑容些微敛起,未曾疾言厉色,却令众人寒意陡生,“非凶嫌非传召者,请于府上禁闭思过,不得擅离京都——如有违者,即刻收监!” “太子殿下,就从您先请吧。” 费渡唇边掠过惺忪笑意,款款行至喜怒形于色的指挥使身旁,待清场后,骆闻舟沉下脸色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皮笑肉不笑道:“记得刚刚发生过什么吗?” “死了人。”费渡懒懒道,“当然记得。” “知道死人了还跟这我嬉皮笑脸?”骆闻舟道,“老实点,伍才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关系?”费渡皱了下眉,又徐徐舒展开,“唔,若孤的父皇不是东朝的皇帝,换算来......她应该是孤的四姨娘?” “孤这四姨娘是位小有名气的卖花女,选秀后被封做才人,一直以来深入简出,做得最为出格的事,居然是在我父皇面前引火自焚——你知道,那火烧得有多凶险吗?差一点......这江山就得易主了。” “兔崽子。”骆闻舟面无表情,“少给我编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你要想亮爪子,会用这么自损八百的办法?” “不装了?”费渡仰头噙着笑,斜斜支着下颔,“我以为您还要再耍一会官威呢,师兄。” 骆闻舟嗤笑一声,不想跟小孩计较,又实在被他气得心头火起,审问间也不自主夹带了些私货:“她好好跳着舞,唯独在你桌前停留许久,还借机与你搭话,她跟你说了什么?” 费渡有些为难:“这......女儿家的私房话,师兄也要听?” 骆闻舟纹丝不动:“谁在那种场合还会跟你调情?” 费渡一脸无辜地回视,示意他好生照照镜子。 “她只是和我说,等会有东西给我看。”他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还没给我就已经死于非命了。” 真话,谎话,还是真假参半? 骆闻舟有种直觉,以费渡刨根问底的性格,他一定去“找”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非要我逼问你才满意是不?那诏狱是什么好去的地方,你又上赶什么躺?” “万一不是赶趟,比如,我就是幕后黑手?” “费渡,闭嘴!” “五年前我母后惨死,至今真凶都未曾落网,她生前郁郁寡欢,我父皇只在深夜去‘宠幸’她——那次,月色很明亮,我能看清她上吊时每一处淋漓的鞭痕,每一寸表情的弧度,我永远忘不了她望向我的眼神。” 费渡冷淡道:“我为什么不能借刀杀了他?” “只可惜,她身上的火烧得不够旺,还没来得及走到父皇跟前,就一命呜呼了。”他垂着眸,意味深长道,“可惜。” “假设完了吗?” 费渡一愣:“完......” 骆闻舟抬手,直接弹了他一脑门。 几日不见,姓费的这张与他犯冲的脸上,果然还是贴着“找揍”二字。 “编,你接着编,敢情我刚才说的话都当耳旁风。” “费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套进疑犯的壳子里,但在我这,一切疑罪按真凭实据论处,你吹得天花乱坠又如何?”骆闻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冷冷道,“你是得被严惩一回,但不是现在,更不可能是这个案子。” “......” “别查了。” 费渡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面沉如水道:“骆闻舟,就停在这里。” “晚了。”骆闻舟步步相逼,以一个颇具威胁的姿势将他双手缚在头顶,低头若即若离蹭着他的鼻尖,“皇上病重,你贵为监国太子,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如此投鼠忌器?” 费渡闭了下眼,脸色泛起悸人的冷意。 “如果我说,我父皇的昏迷不仅仅是急怒攻心呢?” /3/ 骆闻舟藏身在百官队列,后背连同掌心一阵湿热黏腻。 他反复摩挲着结了老茧的指腹,一时忧惧参半,没敢再追究费渡最后那席话的深层含义。 甫一下朝,骆闻舟好不容易松快几分,余光便瞥见一群同僚紧追慢赶,说要去永康街看热闹。 热闹?骆闻舟还一脸懵然,突然反应过来竟是太子的热闹,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小兔崽子,一会不在就上房揭瓦! 他飞快穿过殿前玉阶,巧舌如簧搭上鸿胪寺少卿的珐琅马车,于“平心静气”中睁着眼,扯开绣金纱帘,盯视着虚空里可能存在的祸害。 少卿微笑着调侃:“竟不知你与太子如此亲厚?” “不过是领了皇差,自然得尽心尽力。”骆闻舟状似不经意道,“少卿可知,等会要看的究竟是什么热闹?” 少卿听完笑了:“正逢岁末,哪家不是赋闲四处兜游?恰巧太子策马经过,遇上个生意广大的富商公子调戏民女,便出手相救,那身姿可漂亮极了,姑娘们折的襟花怕是不够给。” 骆闻舟闻言呵呵一笑。 那厢太子被万人簇拥,远远瞧见混入队伍下朝的官员,暗道不好,略一偏移,从人群里悄摸闪身出去。 费渡拢紧貂裘,昔日从容不见踪影,只顾埋头加紧步伐,不料正羊入虎口,他与骆闻舟隔巷对望,低声叹了句冤孽。 骆闻舟着一袭深红色朝服,堵在费渡必经的路口,浓眉斜飞入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胸怀万民,真是我朝之幸。” 费渡脊背一瞬间僵直了,解释立即呼之欲出。 “我只是......” 骆闻舟打断了他:“你就这么想回去?” 费渡一怔,一时默然不语,他心知这惊心动魄地一救,无疑是在告诉世人太子安然无恙,拿回权柄不过指日可待。他眉眼习以为常挂上轻浮的笑意,拎着一朵襟花别在骆闻舟的帽檐上。 “师兄,我们一无媒妁之言,二无合籍之实,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赖着你吧?”费渡用一贯调笑的语气道,“还是你想跟我走,做我的太子妃?” 骆闻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几乎到嘴边的挽留咽了回去。 “你可知,你回去会面对怎样的豺狼虎豹?你以前说,你父皇的昏迷是因为有人......” “本宫孤家寡人一个,只有别人敬我怕我的份,朝中风云再汹涌又奈我何。”费渡眼睫低垂,遮住一闪而逝的冰冷,一双美目似笑非笑,“我不是费承宇,想算计我,不怕先被他们未来的君主屠尽满门么?” 天空突然淅淅沥沥,青丝与青丝抵肩交缠,骆闻舟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结发之景”,食指轻勾一点费渡的衣角,压着嗓子低唤。 “费渡。” “师兄,我必须去。”自和好以后,这还是费渡第一次寸步不让,语含凝重,“封地和门阀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你是北巡抚司的指挥使,应该清楚其中的份量。” 他没敢看身侧骆闻舟的表情,只察觉对方微微松了力道,费渡嗫嚅良久,终究还是转身勒马,头也不回踏上奔赴庙堂的歧途。 “你不进去避雨吗?” 少年抱膝蜷着身子,缩在台阶上,把脑袋深深扎在臂弯里,像一匹被族群抛弃,失意伶仃的幼狼,支棱出尖锐又瘦削的脊背。 “费事儿,兔崽子!你挺能啊?生病了别指望老子来伺候你!” 五年前位高权重的指挥使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想不通小孩明明冷得面无血色,一头如瀑的长发皆被雨水淋透,他还稳坐得像棵松,一副油盐不进的气人样,骆闻舟嘴上不饶人,心却跟着雨势时紧时疏,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咬着牙别过头,揽住匆匆赶来的陶然疾步而去。 “哎——你怎么走人了?费渡他......” “他不是要我给他一个公道么?”骆闻舟怒气冲冲道,“我去给他查。” 陶然叹气:“闻舟,你也别和一个孩子较劲,端妃她......她也是世事难料。” 骆闻舟脚步微顿,光这么远地瞧着他,在费渡看不见的角落,沉默地陪着失去母后的少年一起淋雨。 他突然想起当年之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内,端妃柔弱灰白的身躯随风悬荡,周围树叶声飒飒而响,她站得那样高,高过了屏风,高过了雕琢精美的镂窗,高过了她视线所触的一切荒凉。 在端妃尸体投下的重重阴影里,稚童趔趄着双膝跪地,不知所觉淌了满脸的泪,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一下一下不要命地狠磕。 那双满怀乖戾的眸子,也始终穿插在骆闻舟辗转反侧的午夜梦回里,时而幼稚骄矜,时而充满威胁,能被一个真实的拥抱弄碎,也能如困兽般逆流而上,于万人朝贺中高坐明堂。 他其实从未变过。 /4/ 京都城内。 车马行了一天一夜,江眠腰酸脖子软,拿起一旁的香包迷醉地嗅了嗅,不顾天色已晚,怎么也要去倚江楼爽利爽利,小厮劝阻不得,盯着江眠消失在揽客声里。 倚江楼虽是花楼,但大多是艺妓,文人雅客多聚集在木质廊桥,金缕河自桥下流淌,贯穿东西两岸,像一盘靛蓝色的染料,光则从笑语间泄出。 江眠在乡下逍遥了两个月,竟快忘记了这酒温茶暖的盛景,一时看昏了眼,先被媚笑连连的舞姬灌了东风醉,又是袖舞翩跹,行舟摇曳,等被莺莺燕燕拥进客房,已是夜半三更。 江眠晃晃栽栽,一边盘算自己拖欠的银两,一边又嘿嘿直笑,心说这温柔乡真好,酒不醉人,这景醉人;美不醉人,心却醉人。 推门而入的露了长袍一角,江眠探身挥熄了烛台,只留桌案影绰绰一盏,灯下看美人不免心痒,姑娘白得像夏夜的霜,长挑身材,发如泼墨,面部蒙着纱巾,手部寒光一闪,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疾雷炸响,江眠倏地坐起身,不住后退,慌乱间摸到搁在床边的短刃,忙抬臂横挡,兵器交接爆发出滋擦冷光,他趁势格挡开,准备跳窗逃离,不料外面风雪愈大,窗子“咣当”一声,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江眠牙关不受控制地发抖,忽然瞪大眼睛。 “伍鸢?......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诡物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角落下两行血泪,江眠哆嗦个不停,在心里哭骂了一声晦气,手下垂死挣扎地蓄力,逮着机会便拔刀捅向装神弄鬼之物,还未及要害,耳边风声一紧,江眠径直穿过了“她”的身躯,而那东西竟是瞬间呜鸣,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怕之事,陡然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见......见鬼了.......” 他吓得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地向门边扑去。 “伍鸢......伍姑娘,你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把你卖掉的......我不是有意的!救、救命!” 然而无论怎么推打拉踹,那扇门都纹丝不动,江眠机械抬起头,与上方一具嗒嗒滴血的焦尸不期对视,两眼一翻,登时人事不省。 /5/ “被袭击者名叫江眠,京都人士,是江家在外游学归来的小少爷。” “老鸨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昏迷很久了。”肖海洋神情严肃,挺直腰杆汇报道,“他颈部存在沟状勒痕,掌心内部红痕与现场掉落的匕首一致,有明显的挣扎和搏斗迹象,据老鸨称,江眠来时面色红润,兴致昂扬,没有与人发生矛盾争吵,不存在仇杀,但从他的袖袍里掉落出了几张赌据。” 不知是不是北巡抚司的佩刀不够锋利,倒叫费渡这小子拎着一把油纸伞又混了进来,太子微服私访亲临,骆闻舟不能明着面儿赶人,每每回头都能瞧见他四处乱逛,却半点没破坏现场,真是想借机发作都无处使力。 “先别着急下定论。”骆闻舟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从江眠进房到昏迷被发现,经历了多长时间?” “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肖海洋道,“江公子是老贵客了,又行事乖张,老鸨自然不敢怠慢,从头到尾关注着,还特地唤人上楼送点心,哪知进门正好撞见凶手翻窗逃出,之后便报了案。” “一盏茶......从进屋到昏迷,凶手竟然和他周旋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没成功杀了他?” 陶然反应贼快:“你想说熟人作案?” “不,熟人作案的话,他昏迷前的脸色不会是这样。”骆闻舟沉吟道,“给我的感觉,他像是能把自己活活吓死。” “活活吓死?”陶然不禁思索,“这么说,还真是寻仇?他来倚江楼是为呷妓,来不成是他的相好之一?” 费渡长身玉立地站着,背靠在屏风漫不经心道:“也说不准真是恶鬼还阳了呢?” 没等骆闻舟瞪散他的德性,费渡俯身闻了闻江眠的手指,轻轻皱了皱眉。 正牌指挥使莫名被排挤到一边,看着小兔崽子挨着陶然殷切询问的背影,咯吱咯吱磨着后槽牙。以前觉得某个祖宗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等费渡真的蹲下身开始“腰疼”了,他又不大乐意,毫无缘由地不想让费渡接触过多这样“下九流”的活计。 但所幸费渡很快直起了身,偏头告诉了骆闻舟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他是个瘾君子。” 骆闻舟陶然等人俱是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他指腹、口腔都残留有异样的香气,这是罂粟花的味道,一个人如果在被勒的过程中面临窒息,但毫无求生迹象,除非他在被勒晕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费渡笑了起来,“师兄方才说,‘他像是能把自己活活吓死’——我私自揣测一下,一盏茶的功夫,是凶手想等江眠发作服用毒物后副作用之一的幻觉,最好是能被自己添油加醋的幻觉活活吓晕,岂不是省事许多?” “凶手十分清楚江眠恐惧的对象是什么,‘他’推波助澜,甚至在其中参与了‘扮演、造势’等角色,来尽快达成自己全身而退且灭口未遂的目的。” 骆闻舟眯眼:“你方才说,灭口未遂?” 费渡耸了耸肩:“合理怀疑,按理说仇杀和灭口,在一个‘广结善缘’的纨绔公子哥身上,似乎很常见,但他既然没死,说不定凶手也是在恐吓我们呢?” “另外,针对我揣测里关于‘臆想’的补充,我更倾向于‘吓死’江眠的是个女人,并且,是个他记忆里深信不疑的死人。” ——目前已知命案中,流传甚广且疑点重重的,只有伍才人自焚案。 骆闻舟转头吩咐:“海洋,问问这倚江楼的老鸨,看看有没有哪个姑娘和江眠来往密切,最好是点名要的,被他卖进来的也成——和老鸨关系这么熟稔,欠债的人,怎么可能没点钱色交易。” 肖海洋:“好,我这就去。” “老大老大!别让他去了!”郎乔风风火火地跑进门,撑着膝盖边喘息边道,“方才我没地儿站,干脆楼上楼下挨个转了一圈——这两人果然有关系!” “伍才人本名伍鸢,是被家里人送到京都来投奔亲戚的,后来和一干姐妹做起了小本营生,专职卖花送花,结果被以江公子为首的京都纨绔瞧上,伍鸢将计就计骗他们欠了一屁股赌债,以为至少能消停一阵,可江眠这厮穷凶极恶,颇没下限,竟然背着伍鸢变卖这些良家女,甚至私下里还跟倚江楼的老鸨谈好了伍鸢的价钱!哪曾想柳暗花明,伍鸢一朝跃上枝头,居然进宫做了妃子!这群公子哥只好作罢,找别的地儿花天酒地去了。” “算我没白疼。”骆闻舟赞许地拍了拍便宜闺女的头,“等这人贩子醒了再好生盘问下,到底上哪去拈得一身的野花香。” 郎乔:“嘻嘻,谢谢后爹!” 陶然道:“看来费渡的猜想是对的,凶手恐怕正好是扮成了死去伍鸢的模样,才将本就心虚的江眠吓得寻死觅活。” ——“他”推波助澜,甚至亲自参与,来达成自己全身而退又灭口未遂的目的。 骆闻舟眯着眼,还有一个“冷眼旁观”的没处理,他干脆将人扯进角落,趁着落单的机会严刑逼供。 “现在没人了,不打算补充下你方才推论的漏洞?” 费渡不置可否地一笑:“师兄请指教。” “幻觉什么的,你也说是你一厢情愿的揣测,单从残留的香味而言,这里是倚江楼,难道不更该是沾了姑娘们的胭脂水粉,或是香包?” “不,那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完全不相干。”费渡摇了摇头,话里有话地道,“我曾经见过一次,罂粟被他们称作渊底之花,十分危险,绝不能让它在有心之人手里泛滥。” 骆闻舟道:“伍才人的发簪在你手里?” 费渡侧了下身,从袖口掏出猩红色的发簪,递往他手里。 “罂粟花,果然,那么一切都对上了。” “我一直在思考,伍鸢的自焚究竟想带给世人什么。”骆闻舟眉峰紧锁,“起初我以为她不愿入宫为妃,用了最笨的办法去拥有自由,后来在江眠被袭一案,我才发现我完全想岔了。” “一个不拘于内宅,独当一面、率性而为的‘女侠’,真的会用鱼死网破的办法来为自己争取利益吗?她的死微乎其微,渺小到甚至只够点燃离她最近的一盏灯油。” “是,她在企图唤醒我。”费渡喉咙干涩发紧,“她策划了一起向死而生,给所有还沉溺在虚幻繁荣中一叶障目的权贵看了一出好戏......伍姑娘真正想逃离的,不是层峦叠嶂的京都,而是她的家乡——中州。” 那支罂粟花簪,就是伍鸢想告诉世人的答案。 为此她集结人手卖花,是为了将罂粟交在可信的大人手里,不惜牺牲自由入宫为妃,是走投无路,搏命一把只为将中州的生灵涂炭顺利呈给天子。 “可惜她抓错了救命稻草。”费渡道,“费承宇是不可能帮她的。” 天子的漠不关心,直接导致伍鸢走向了最惨烈的结局。 “陛下?”骆闻舟震惊道,“他竟然也是同谋......你怎么样,费承宇有没有给你也用过?” “我没事,我是皇室唯一的嫡子,他不会,也不敢对我动手。”费渡揶揄地笑了下,“其实自从父皇昏迷后,那些麻雀马不停蹄找上了我,就像养蛊一样,一只蛊王在权斗中脱离掌控,他们便干净利落抽刀,寻找下一只聪慧又足够听话的宠物。” “一棵梧桐木的枝系是盘综错杂的,凤凰若想在最高的树梢安稳栖息,就必须承受与之同生共死的代价——” “生与死,是这世上最难逾越,最坚若磐石的关系。”费渡扯了扯唇角,“好一个人死如灯灭。” “那些是什么人,为何会找上你?” “是费承宇豢养的天子秘阁,一群不要命的癞狗,专门处理皇室那些见不得光的“机密政务”。举个例子吧,几年前轰动京都的贪污腐败案,就是由他们一手操办的——听说老尚书不堪受辱,提前死在地牢里,大理寺还特地找了个死囚当街腰斩,我说得应该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骆闻舟心中一沉,“这是大理寺要案,兹事体大,其中秘辛除了一干办案的同僚,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看来他们确实找过你了。” 费渡道:“老尚书是自刎的。” “他的独子和江眠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制毒不纯熟,烟枪才吸了几口,就成了江州远近闻名的疯子。老尚书被逼自尽后,费承宇意识到这把刀迟早有一天会从“弑臣”走向“弑君”——可惜他醒悟得太晚,早在我被立为太子的那刻,种下的恶果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他们选中了你,会对你做什么?” “师兄,是他们会对你做什么。”费渡无奈道,“目前是你在明面上跟踪这起案子,过不了多久,你应该就能收到一只血流漂杵的替罪羊了。” 骆闻舟摸了摸下巴:“我猜他们不会放弃江眠。” 费渡眉尖一动:“你是想?” “虽然不知道刺客为什么失手,但平白送了人证,结局可想而知。”骆闻舟一笑起来,深邃俊朗的五官便略略上挑,“瓮中捉鳖的好戏码,我可不会放过。” “既然灭口未遂,那我们就等着,让他们亲自把他变成‘已遂’。” /6/ ......流年不利。 江眠捂着头撑坐起来,一张口,嗓子像被锯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他气得猛蹬了一下床板,才恍惚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惯常的居所。 “有人吗?” “妈的,怎么连个伺候的都没有?是哪个孙子关的小爷......” 他正气急败坏地嚷嚷,门外突然传来两三声窸窣,江眠一激灵,忙下床看个究竟,发现外面果然杵着个生人,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难道是那边来救他的人? “喂,你是来救我的吗?”他急躁道,“你耳朵聋了么,说你呢!” 黑袍蒙面人回身觑了他一眼,轻声一笑,像是答复,又仿若绵长未尽之意,一言不发拿出钥匙开锁,门哐当一声开了,江眠莫名有点发悚,哆嗦着揉了揉又冷又痛的手臂。 看来蒙对了,江眠松开攥得发白的指骨,劫后余生靠在门边,没好气道。 “下次记得早点到,奶奶的我被人算计了!伍鸢这个贱人,死了都还不消停!......那个谁,你救我出去算你有功,想要多少酬劳我都.......” 黑衣女子重复道:“酬劳?” 江眠还沉浸在待会出去,要怎么一雪前耻的幻想里:“对,你只要说个数......” “成事不足的废物。” 面罩下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阴冷嗤笑。 “死不足惜。” 不......不对!江眠眼中逐渐升起惊恐之色,不知从哪抽出的冷刀悄然而至,正直指向他命门! 完了。 他那一瞬间大脑只余空白,连躲闪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千钧一发之际,黑袍人面色一凛,突然抽身躲开,半边面目掩在阴影里,苍白宛如鬼魅。 江眠手脚酥软,颇没出息地又晕了过去。 “圈套?”黑衣女子眸光一闪,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难怪我引开看守会这么顺利。” “感谢你,让我确凿了一个事实,看来中州的确没有我想象的那般荒蛮,反倒是达官显贵们醉生梦死的好去处?” 骆闻舟虽一边笑着,一边却在时刻警惕黑袍人的突然袭击,但出乎意料地,黑袍人什么也没做,干净利落抬手揭开了面罩。 “是你。”费渡挑了下眉,“原来如此。” “眼能视色,耳能闻声,身有所触,意有所思,一切可被认知的对象,都具备虚妄和真心本性的形神——想完全模仿一个人,照猫画虎是行不通的,只有朝夕相处,才能不分彼此。” 眼前人正是大宫女文楹,她躬身微微一笑:“太子殿下福慧双修,我没有看错人。” “只是......为何?” 费渡听懂了文楹未尽之意:“因为言多必失。” “伍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失败被活捉就是谋逆重罪,怎会对宫里普通的婢女说出这般细思恐极的话,稍有差池,不就将自己多日的心血拱手相送?那么综上所述,”费渡摊手道,“要么你是罪魁祸首,那句话是你杜撰的,想掩盖他杀的事实......要么,你是她绝对信任之人,而你对她的忠诚,这一点在江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不错。”文楹轻轻鼓掌,百味杂陈,“大方无隅,大器晚成,东朝的太子小小年纪,已是风采尽显了。” “她死后,重任就递到了你手上。”骆闻舟凝视着她,“于是你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因为你一开始就是秘阁的一员,没被策反前,他们命令你埋伏在伍鸢的队伍里伺机而动,对吗?” “人常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文楹冷笑道,“我虽从未见过那些大人物的真面目,但他们自诩为鸿鹄,高高在上却被燕雀玩弄于鼓掌,徒惹人啼笑皆非——自鸣得意太久,终有一天会作茧自缚!” “至于江眠,他早该被千刀万剐,逃离中州,是阿鸢最险的一步棋,我欣赏她,心甘伴之左右,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京都过上平凡却安稳的生活——可江眠,不过是倚仗江家和秘阁狼狈为奸横行霸道,轻易就将这来之不易的美梦给毁了!我怎能不恨!” “有多少次呢?阿鸢死不瞑目,我却苦于使命不能亲手杀了江眠,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逍遥快活——”她深吸一口气,大仇得报地笑了笑,“但好在老天眷顾,江大公子自作孽不可活,冒着暴露大人伟业的风险也要去寻欢作乐。我终于接到了杀人的指令。” “可你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骆闻舟说。 文楹出乎意料地冷静道:“我并没有手下留情,于己,我自然想将他碎尸万段,以解我心头之恨——”她垂着头,喃喃自语,“但于公,我得留下他的烂命,让江眠跪在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面前,亲自为他曾经做过的腌臜勾当赎罪!” “骆大人,我是做错了吗?” “你做得很好。”骆闻舟沉声道,“文楹,你做得很好,我以北巡抚司指挥使的名义向你保证,会替你们将剩余的糟粕付之一炬。” “谢谢。”她难得舒展真诚的笑意,深深一躬,“若此案终了,小女别无他求,只求来日中州万家灯火,有一盏能为伍姑娘而亮。” 这有何难,骆闻舟欣然道:“一定......” 他余光不经意一瞥,突然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向她扑去:“文楹——快躲开!” 骆闻舟离她咫尺,然而还是晚了。 暗箭当胸穿过,她周身的地板顷刻被血色染满,文楹最后的笑容停在漫天席卷的红里,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因为迟来的冷意浑身抖若筛糠。 “阿......阿鸢......” “睡吧。”费渡哑声道,小心翼翼伸出手,盖住她最后的一眼,“睡醒了,想见的人就在了。” 少女睁大眼睛,呼吸戛然而止。 屋外忽然闯入一群训练有素的带刀士兵,顿时将费渡和骆闻舟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一人缓步迈入,负手而立,看着满地狼藉血腥,眼中眸色不变。 那声音异常熟悉,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如果不是他们亲眼所见,可能很难相信中州事件的幕后主谋,会是这样一位“尽忠职守”的老臣。 安顿好文楹的尸身,骆闻舟面色极为难看,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那团遮蔽的云雾总算拨云见日—— 先前他们一度以为老尚书之死,不过是秘阁的一次“日常清剿”,如今想来,那个人怕是很早以前就在觊觎尚书之位,打着“尽忠心”的名号利用秘阁铲除异己,才得了这一人之下万人高呼的位置。 “不知太子与骆指挥使会面于此,是在商讨什么?”梅尚书笑容和煦,“是在审犯人,还是密谋造反呢?” 费渡眯起眼,唇边勾起一道淡笑:“没想到粗制滥造的饵,倒诓进来两条大鱼,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难不成执炬之人,居然有了烧手之患?” 他表面看似云淡风轻,但熟悉费渡的人却知道,短短几句唇枪,已是彻底动了杀心。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荣华空名,万古如此。”梅尚书恭俭道,“太子殿下,你也比我想象的要难缠许多。” 费渡漫不经心一笑:“老匹夫,要点脸吧,孤虽不至于流芳百世,但你赶鸭子上架讨来的名誉,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梅尚书深深一叹,“以及骆指挥,你派去的那两只小虫技艺生疏,老臣擅作主张,先替你御下了。” 郎乔和肖海洋?! 骆闻舟眉宇间闪过一道怒色,却被他硬生生压抑住,低喝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梅尚书滴水不漏道:“只要你们乖乖就范,老臣自然会放走他们。” 费渡不着痕迹打量着梅尚书,隐秘地拉过骆闻舟的手,轻轻捏了捏。 相信他们。 骆闻舟愣了愣,肩背从善如流地一松。 梅尚书眼看胜券在握,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太子殿下,至于你摄政期间不思进取,却与北巡抚司珠胎暗结,密谋篡位一事,老臣奉陛下之命,特来缉拿叛党......” 一道冷箭从虚空中射来,鲜血立时四溅,惨叫声随之而起。 “怎么突然围了这么多人?!” “快!快拦住他们!” 梅尚书眼皮一跳,让亲卫看住两人,疾步推门而出:“外面何故喧哗?” “不......不好了!尚书大人!外面不知怎的出现了一大队禁卫军,已经将北巡抚司包抄了!” “老大!老大!你年纪大了,还能听见我声音吗?”隔老远,就传来郎乔咋咋呼呼的乱喊声,“幸不辱命,我把救兵搬来啦——” 骆闻舟额角青筋直抽,按捺住想“棍棒出孝女”的冲动,凑到费渡嘴边火速亲了一口回血,又面无表情地分开,麻溜地扮回正人君子的模样,侧脸紧绷出一道坚毅凌厉的弧线。 要变天了。 四面喊杀声汇成一片,梅尚书看着满庭院的尸横遍野,面色蓦地变了。 怎么可能!京都兵力部署皆在他眼皮子底下,费渡不可能留有余力与他作对! 梅尚书死死抠着门框,长袖一拂,目眦尽裂道。 “你明明没有玉玺,为什么可以调动禁军?!” “谁说孤没有玉玺了?”费渡忽然笑了,微微一耸肩,“早在一月前,先皇清醒之时就已下旨传位于孤,只是念在父皇尚在世,登基一事暂缓罢了。” 梅尚书冷哼:“陛下苏醒老臣岂会不知?你贵为太子,胆敢欺君罔上,窃取玉玺!” “传位时文武百官皆在,唯独你倚老卖老,称病罢朝在府——现在来跟孤说不作数,你又算哪门子数?” “梅尚书,孤只问你一句。” 太子垂眸微笑,再无人敢掠其锋芒:“孤这天命,你听还是不听?” “我......”梅尚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自己的话噎住。 “看来是要听了。”费渡耐心告罄,“那便一块带走下狱吧。” 禁军统领匍匐领命,带一小队人押着怒不可遏的梅誉往诏狱行去。 费渡眉眼未动,手指却紧紧掐进掌心,被骆闻舟从后抱住,压抑的惶恐与愠怒一刹那破堤而出。 “师兄,中州祸端不可留。”他微睁开眼眸,一字一顿,裸露出难以掩饰的杀意,“梅誉那片花海,孤会一寸一寸,破卵倾巢地烧干净——!” /7/ 东兴十二年,兵部尚书梅誉以州叛,被腰斩于城门下,永康街头万人观刑,人潮如织,无一不大快人心。 为永绝后患,太子施以雷霆手段,大肆清剿私自种植毒花的商户,严令禁止罂粟等成瘾毒物流传于市,因牵涉甚广,朝纲百废待兴,一时人人自危,倒是一片难得的太平盛世。 在一棒震天锣声里,百姓举火为号,中州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至漫天雪野融尽,天边一线霞火撑开灰蒙蒙的幕云。 等一切尘埃落定,紧接着,便是红红火火的上元节。 当年打马游街的太子如今成了玉树临风的年轻帝皇,拈花惹草的魅力却半分没减,每天呈上的单是选秀的册子就足以堆满半个书房。后来是费渡无意间批阅到错放的,才发现他家皇后竟如此“贤良淑德”,怪不得这几日骆闻舟一进书房就饿狼上身,原来那一摞排山倒海般恳求扩充后宫的册子,都被醋劲翻天的指挥使拿去垫桌角挥霍光了。 费渡拿着装订精美的册子审视了几眼,随即叹息一声,明白这醋劲的根源还是自己过于忙了,论家世背景,论美貌才学,谁能比北巡抚司的指挥使条件更优渥?但论抵足共眠,朝夕相处,他们的确差了平凡夫妻不止一星半点。 费渡抬头望着檐角悬挂的华丽宫灯,一时竟有些出了神。 上元节么..... 他素来是行动派,连着几晚没睡,一鼓作气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后,意气风发精心乔装一番,出来正好瞧见骆闻舟立在北巡抚司门口,拧着眉和陶然商讨着什么。 费渡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四下一扫,溜溜达达预备找个茶摊小憩,脚步却忽然一滞。 他眉眼好看地一弯,俯身替小女孩拿了货摊高处的兔儿灯,她穿得像小雪团子,道谢也软软糯糯,像只蹦蹦哒哒的小雀,转身扑进不远处温柔等待的长姐怀里。 上元节出来游街的眷侣许多,费渡只身与一片绚烂灯火擦肩而过,忽然有些熨贴地想,这芸芸众生因为骆闻舟,终于也有了期待着他的一份。 围观吐火的人潮笑声如浪,他心道怎么还没聊完,一转身,魂牵梦萦的面庞已近在眼前。 “来了怎么不说?等多久了?”骆闻舟担心他站着受风,抬手紧了紧披肩的系带,“正怕你猝死在奏折堆,准备和陶然演出戏,看什么时候把你诓出来。” 费渡轻佻带笑道:“我自投罗网了,有什么奖励吗?” “我亲手炒的糖粟子,连我爹娘都没吃过,便宜你了。”骆闻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袋零嘴,不知捂了多久,抱着还是热乎乎的,“笑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陛下精贵的口福,手差点都给炒废了......还笑!没良心的,都不知道谢谢师兄我。” 费渡看了看四周,微偏着头飞快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别急宝贝,等回宫我宠幸你。” 骆闻舟:“......” “宝贝,随你怎么说。”他毛骨悚然地一笑,“反正该侍的寝,一个都跑不了。” 费渡眼疾手快剥出一颗完整的金黄栗子,精准塞进他师兄喋喋不休的嘴里,笑容温暖道:“甜吗?” 骆闻舟兀自回味了一下:“没尝出来,你用嘴喂我试试?” 费渡:“......” 饱暖思淫欲,不愧为千秋万古的真理。 骆闻舟眼角浮起一点笑意,大步流星走到一处热闹的小摊,买了四盏孔明灯和两盏花灯。 “答应了小姑娘,今年要给她们放灯的,可不能食言了。”他思索片刻,分别写上“岁岁长相见”“年年皆相守”,朝着中州的方向将两盏长明灯并行放上繁星点点的天幕,眼尾带笑道,“费渡,你想许什么愿望?” “无非是国泰民安、福寿康宁一类的祝词,你知道,我从不信鬼神。” 骆闻舟:“你信我吗?” 费渡一愣,哑然失笑道:“我当然信你了。” “那你偷偷说给我听。”骆闻舟鬼鬼祟祟压在他肩窝,不像话道,“你悄声说,我也悄声听,准不让一众天神听见,也能给你把愿望实现了,如何?” 费渡心底透出一股子温情的缱绻,垂眸看着骆闻舟,不知怎么想起了那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而岁月鹜过,那只在囹圄中高飞的凤凰,终于能像一只平凡的倦鸟,坠入一艘独属于他的温暖船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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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5
鹤鹤,元宵节快乐!我今天开学,今晚就要上晚自习了。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了,但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你,我会想你的😭😭[热词_老婆贴贴][热词_老婆贴贴]😘😘
2022-02-15
老婆贴贴(๑><๑)
2022-02-15
1万!!!![热词_吸氧]
2022-02-15
鹤鹤,元宵节快乐呀![热词_秒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