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人们常于某刻感叹“一瞬即永恒”。可当那短暂的时光消逝之后,万物依旧,从未停留……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皇城灯火通明,长街游人熙熙攘攘,火树银花,歌舞升平。漠北塞外的寒风呼啸而来,哪怕浸染了满城烟火气息,依然刺骨冰凉。
天子脚下,自是繁华。满街行人成双成对,说笑声不断,而我却是莫名穿越,梦回这千年前的旧都,踽踽独行。
天边骤然传来烟花绽放之音,重重烟花覆于山河万川之上。刹那间,夜幕被掀开了——只见明月在上,画舫烟波,高阁楼阙灯火通明。
人潮攒动,着实是有些拥挤。我本想寻个宽敞地歇脚,却是偶然一瞥,又见故人。
只是一个长发披散的背影而已,只是一个匆忙间晃过的身形罢了,但流露出的那份熟悉,我绝不会认错。
可惜,只是匆匆一瞥,茫茫人海,想要找一个人犹如海底捞针,我又是跟丢了。
寻着大致的记忆转过街角,不远处是座小桥,桥下流水悠悠,载着一河花灯。
胸前的玉璇玑透过几层布料传来暖意,只见河对岸,人流中,一个身影遗世独立,与我相隔于光阴的两岸。
我想去追,但逆着人流极难靠近,忽的背后传来一阵孩童嬉闹之声,本就拥挤的人群被再次搅乱,我被这股狠劲撞地趔趄了一下。一个小姑娘“哎呀”一声跌倒在地。
“大……大哥哥对不起!”我蹲下身扶起她。她倒是毫无怯色,莹莹蓝眸盯着我,像是秋夜点缀的星。下一刻,她手中的天灯已被塞到我手里——“大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心上人肯定也很好看!你快点去找他一起放花灯吧,阿娘说这样两个人就能一直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了!”
一轮圆月不偏不倚正好挂在枝头,如水的月光给河面镀上了一层粼粼波光,河里的花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漂向远处。
在一瞬间,有一百万种可能。譬如……只是不经意地回眸,我又看见了他,相思缕缕,微风清拂,长发飘动,时光演绎着浮云掠过风声的繁星点点与幽香阵阵。
花盏似火,天上的星辰跌落成凡间灯明,那双琥珀色眸子,被周围的暖色灯火镀上了一层金辉。
他笑着看着我,温润的声音曾在梦中百转千回——“毕之,别来无恙。”
飞散的微尘是一帘挑不开的薄雾,默不作声地搔着他的眼睫,使他恍然间似近还远,似是又非。
像迢迢千山外的一片云,又似零落指尖上的一抹雪。
大抵浮生若梦,姑且此处销魂。
……
(酒楼客房内)
飞扬烁动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如同温润的白玉上晕染开来的一层柔和的釉质。
他悠悠含着笑,也像醉在晚风中的清辉,任它漫不经心地游荡,不经意地照亮了一片阴晦灰暗。
“大公子……近日可安好?”感受着对面那人落在我身上灼灼的目光,我不自在地摩挲手中的杯子,开始没话找话。
“近日……”那人似是轻笑,月华透过他半明半寐的眼睫,浸入青松白石下的两泓清泉,盈盈荡成一片潋滟的清辉。
“毕之莫不是忘了?吾与毕之,两日前亥时三刻才于高泉宫分别呢……”他垂下眸子,声音中似乎带了几分……委屈?
“……自然没有!”相隔于众生万象,分别在千年的时光里。 当一切被时光漂洗的模糊依稀,唯有你的那抹身影,依旧清晰地一如往昔。
“那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我缓缓抬头,那人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目如同幽夜中萤火,黯夜下孤灯,照不明苍茫无垠的天地,却依旧执着地为目之所及的一切点亮光华。
目中一切……也包括我吧?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倾之慕之,珍之重之……”
我在恍惚间望着他,他眼底清光落入我的眸中,又支离地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无声地燃亮四周。
“汝……真的不明白么……”他似是低语,是澄澈透明的一弯水中月,一眼便望地到底。
明月化作他眸底最清冽温柔的光晕,盛满我,与整个盛世的烟火。
只是一念之差,从此咫尺天涯。
一瞬擦肩而过,便是阴阳永隔。
“……罢了。”他似是苦笑,微微上扬的唇角在霎时间勾起了烛火的温度,几抹熹微的光在眼前闪烁,恍若流萤。
“不……不是的!”不知从何来的勇气,我竟猛的站起,如同当年瞒着他献策被发现后,又是扯住了那人的袖子。衣袂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杯盏,有些湿漉漉的。
那人竟是被我扯的趔趄了一下,对上那有些惊讶的眼神,我抿了抿唇。相距地很近,我能感受到,他略带温热的吐息正在刺激着我的额头。
我又上前一步,他已退无可退,此刻与他对视的我,仿佛置身星河之间,无法躲避,甘愿沉醉。至少此刻,天地之间,他是我的唯一。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话未说完,我已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一颤,电光石火之间,似是邪性作崇,我竟是鼓足一切勇气,一踮脚尖吻了上去。
绵密的温度从唇畔迅速晕染开来。
我闭着眼,只听见他呼吸陡然一滞,然后清渺绵长地吐出来,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像雏鸟第一次展翅时肋下震颤的绒羽,又似春风初回时,轻柔试探的脚步。
那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这一瞬间的悸动,使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胸口的玉璇玑,在这一刻变得滚烫,在心头烙下永不可磨灭的痕迹。
必定有种专一,岁岁年年,亘古不变。
必定有种隐,宁静悠远,温润细腻。
必定有种执著,知其不可而为之,矢志而不渝。
耳畔,是烟花此起彼落的巨大轰鸣,大脑里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骤然被拉成一条线,在这一瞬间,绷断,归于混沌。
这场烟花,璀璨只能刹那。燃烧挣扎,散落满城牵挂。
烟花笑,倾城色,美了年华,渡了浮生。
人生啊,若能如烟花般灿烂一场,倒也算值得——
只当圆了念想,总好过这漫漫人生之中,那遥不可及的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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