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五）

原创百合 
秦朝 x 楚暮，取自朝秦暮楚。
 
两个穷逼女大学生的交集故事。
楚暮主视角，全文1.7w字。
 



秦朝不喜欢夜晚。

寂静的深夜，黑幕笼罩出的巨大阴影将人紧紧包围，无边的孤寂会从心里某个缺了口的角落疯狂挤进来，难以入眠。

大学四年，是一场戴着假面的盛大演出。好看的皮囊与聪明的脑子，足以让秦朝成为演出中耀眼夺目的女主角。然而，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演出也即将落幕。伪装的面具逐渐变得愈发沉重，随时都有破裂的趋势。

那些追捧中，有几分真心，几分谄媚，又有几分嫉妒，秦朝一清二楚。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越来越疲于周旋在虚伪的人际关系中。所以一有机会，秦朝就喜欢躲去偏僻的角落。只有和自己独处时，她才不是被贴上标签的校园女神和三好学生。

这时，一条花园小径引起了秦朝的注意。那天阳光明媚，心情却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秦朝有意避开人群，漫无目地在校园里散心。满腹的心事占据了方向感，等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沿着一条荒芜的小道走了许久。

脚下崎岖的路面逐渐被平整的地砖替代，秦朝抬起头一看，眼前的景色就紧紧攥住她的视线。

杂草丛生的荒地，竟然还藏着一处小花园。砖红色的地砖铺设成了一条单人通行的小径，小径两旁种满绿植，就连地砖的缝隙也有小小的绿叶冒出。一簇簇花蕊争相绽放在枝叶间，叶上的水珠摇摇欲坠，清新的植物芳香扑面而来，宛如踏入了春日的画卷中。

秦朝惊叹地漫步其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惬意的笑容。心上的尘埃被风轻轻拂开，享受着视觉与嗅觉治愈的同时，也几乎要沉溺于这片绿色里。

就这样，这里慢慢成了秦朝休憩心灵的角落。她偶尔会来走走，也对花园的主人心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此费劲心思在学校的荒地里打造一条花园小径呢？

直到有一天，秦朝再次来到小径时，远远瞧见有个女孩子蹲在花园边上，锄着杂草，一旁放置着肥料的袋子和浇灌的工具。

心里的疑问顿时找到了答案，看她的模样，似乎也是学生。

这人似乎极为偏爱黑色。一件黑色的宽袖衬衫，一条宽松的黑色裤子，还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头发也刚好是过肩的黑色，看上去完全与绿意盎然的花园格格不入。

随后，花园的主人拍拍手上的泥土，起身拿起一旁的水壶开始浇水，认真又专注。这一刻，阳光毫不吝啬地从她身上倾泻而下，很刺眼...令人印象深刻。

秦朝默默离去，没有打扰女孩与花园独处的时光。


打听一个学校里的人并不困难，秦朝只需要在和其他同学的闲聊中，装作不经意间提起那身黑色着装，就会有人送来她想要了解的信息。

“你说的是经管系的楚暮吧？总是喜欢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别人跟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孤僻得要命。”

“是吗？”

秦朝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几位脸上嫌恶的同学，心里觉得好笑。独行的人总是容易被排挤到人群之外，承受异样的目光。至少秦朝认为，那个承载着一片阳光的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甚至她自己，还要真实许多。

再次遇见楚暮时，第一眼却是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出于关心，秦朝跟了上去。走进医务室，才发现楚暮自己拿着碘伏和纱布准备处理膝盖的伤口。

“同学，你还好吧？”

楚暮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她们视线相接，尽管这不是秦朝想象中的开场白。楚暮还是穿着一身惹眼的黑色，拉起裤脚的膝盖摔得实在有些狠，磕破了一大块皮，血都渗了出来。

秦朝蹲下身，想接过楚暮手里的碘伏。她知道一些简单的护理知识，应该能帮上忙。谁知楚暮见状像触了电似的避开，大声拒绝。秦朝不免有些讶异，没想到楚暮竟对她的好心如此抵触，也许...是不太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吧。

最后还是决定尊重楚暮的意愿，秦朝没上手帮忙，只交代了处理伤口的注意事项。她故意说得大声，毫不意外地看到楚暮身后一脸不满的校医，她笑着回敬了那道不悦的目光。总该要有人提醒提醒，校医的失职之处吧。

能感觉到楚暮和自己独处的不自在，所以秦朝也不再多待，很快离开。只是，短暂的见面并不足以把友好的初印象延续下去。

某日，秦朝寻了一个空闲的时间，提前来到花园。当黑色的身影向她款款走来时，秦朝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楚暮来照料花园的时间，果然如她推算一般。

秦朝跟楚暮打了声招呼，望着周围多次让她心情平静下来的花园，正想将更多的夸赞想说出口时，却被楚暮身上传来的强烈排斥感狠狠止住。

“看起来...这里不太欢迎我。”

无言的沉默印证了她的猜想。但秦朝也有了脾气上来，明明两次接触下，自己的态度一直都很友善，不明白楚暮低沉的声音里为何满是对她的质问？唯一能解释的，大概就是不喜欢有人过来打扰这块“私人领地”吧。

与其说是孤僻，不如说有着泾渭分明的边界感。

算了，秦朝识趣，这里她不会再来了。


毕业临近，在学校里聚焦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消散。迫于生活的拮据，秦朝不得不去找兼职，来维系必要的开支。

一旦踏进繁华喧闹的城市里，就不能以学生的身份，得到更多的优待。于是，在简短的休息时间中，只能匆匆地吃上一口饭；送货的路途上，才可以借着红绿灯的间隙喝上一口水；糟糕的天气里，不小心摔倒了，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也不会停下。

校园留下的最后一点天真，在逐渐剥离，直到将身上的所有锐气磨平，便能够拿到步入社会的第一张门票。

梧桐酒吧是繁华市区内比较有名的一间酒吧，看到招聘的宣传时，秦朝就去了。薪酬和酒吧流水挂钩，而周年庆正是冲击流水的好时机。酒吧的兼职秦朝之前也做过，很快就通过了面试。

没想到周年庆当日，秦朝会再次见到楚暮。在擦拭吧台桌子时，秦朝就眼尖地发现了。一段时日不见，这人似乎也没太大变化，还是喜欢一个人闷着头做事。想到楚暮那日的态度，秦朝自然也没什么打招呼的心思。哪怕例会结束后撞上楚暮惊讶的视线，她权当没看见。

营业前的工作并不少，光是补充酒水和酒杯摆设就得花费不少功夫。只是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总有不合时宜的人上前打扰。

“这箱子有些重，我来搬吧”有个男生凑到秦朝身旁，一副嬉笑讨好的样子。

又来了，秦朝心里默默翻个白眼。大家都是来干活的，经理就在附近检查工作，她不想搞特殊化。况且，她也没柔弱到连个领料单的箱子都搬不动。

“谢谢，我这边已经整理好了。”秦朝堆起笑容，敷衍过去，随后立刻退到另一头去给酒杯消毒，避开这些自以为是的“帮忙”。

很快就到了营业的时间。秦朝前一天晚上没怎么睡，所以主动申请去了活动范围相对较少的吧台。即便没有卡座和包厢的薪酬可观，就凭今晚酒吧的流水，拿到手的底薪也不会太低。

尽管如此，客流量还是超出了秦朝的预想。到后来，她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剩余的体力。刚给一位吧台的客人上完酒，正准备离开时，有桌客人突然喊了声，“服务员！”

回头一看，隔壁卡座上有个满脸横肉，穿着红蓝印花衬衫男人，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一股浓厚的恶心感在秦朝心里泛开，卡座并不属于她服务的范围。秦朝本想装做没看见，没想到男人见她不动，立刻不耐烦地又喊了几声，连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秦朝压下一阵阵不适感，朝那桌卡座走过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美女，来这里工作多久啦？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呢！”男人见她过来，没有直接点单，而是换上亲切的语气。他蓄着拉渣的胡子，面色油光，目光频频上下打量。

迎面而来的酒气，让本就疲惫的精神越发难受，秦朝不想多待，“我这边推荐我们招牌的芝华士威士忌，还有吉姆莱特鸡尾酒，您要不要试试？”

“我看看啊...”男人借故看向菜单，身子越凑越近。

秦朝警铃响起，连忙退开，保持着几步距离。男人不满啧声，随即摆摆手。“行行行，那就来你说的那什么鸡尾酒，来三杯，好吧？”

秦朝点点头，准备去酒水间。男的又加了一句：“喂，美女，动作快点啊！我们很急的...”说完和同桌的其他两个男的对视了几眼，接连放声笑了出来，话里话外的暗示十分明显。

刺耳的声音让秦朝一直强忍的理智崩塌了，叛逆的因子渐渐燃起。这一整晚几乎没有停下来的忙碌，不是为了站在这里被这些男人当成调戏的笑柄。

秦朝很快去了酒水间，从接单到酒水出品的速度，她一向很有自信。端着男人点的那三杯鸡尾酒走出来时，秦朝心里已经酝酿好计划。果然，当她俯下身准备上酒时，男人的手就开始往她腰下伸去。几乎在他触碰到自己前，秦朝手上的三杯酒连同托盘全都泼在了男人身上。

酒杯碎裂的声音，男人狼狈乱叫的模样，秦朝退开一段距离，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杰作，心里产生了报复的快感。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秦朝的预料。

男人恶狠狠地向她走近，楚暮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及时挡在她身前。下一秒，秦朝就看到楚暮脸上挨了男人狠狠一拳，摔在地上。

秦朝吓到了，她第一时间赶到楚暮身边，凑近才发现楚暮的嘴角都破了。明明连说话很困难，还摇着头示意她没事。

经理介入进来后，男人便开始一遍遍数落她的不是。又让秦朝意外的是，楚暮直接站了出来，掷地有声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被骚扰的事实。男人听后气急败坏地想冲上来，秦朝挡了上去。

这次，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让楚暮挨打了。

赶来的保安及时把男人拉开，经理顺利地解决了冲突，男人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回到员工休息室，秦朝没说话，心口像压着一块重石，让她透不过气来。这时经理进门，先是确认了楚暮情况。

听到楚暮说“没事”时，秦朝的心并没有放下一分。她知道，楚暮是不想加重她心里的负担。

对于经理一一指出的工作态度问题，秦朝都没有辩解。直到，经理说“把无辜的人牵扯其中”时，秦朝才感觉到，掌心被指甲狠狠挤压的疼痛感。

秦朝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但只有不连累别人，才能叫随心所欲...她无法反驳经理犀利的指责，她的确把楚暮牵连进来，还替自己挨了打。

秦朝主动提出可以赔偿酒吧的损失，只希望能给楚暮一个说法。结果，经理轻飘飘的回应击溃了秦朝的最后一丝天真。

“走吧！秦朝...”

这好像是楚暮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秦朝很想知道此刻楚暮在想什么，又想避开那张被她连累受伤的脸。

来到更衣室，强忍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戴起面具的谄媚逢迎，生活施加的重重阴影，连日来打工的疲惫，言语上的万般羞辱，被欺负的无力回击，一切的一切，都让秦朝无比厌恶。

湿润的感性即将夺眶而出时，秦朝硬是忍了回去。

她迅速换完衣服，来带酒吧后门的墙角，第一时间就是拿出了口袋里的烟。秦朝抽得又凶又急，恨不得今晚堵在心口所有的愤恨，都随着烟雾一口气吐出。

秦朝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瘾，但抽烟对她而言，就像是被掐住脖子，即将窒息之际，及时得到的第一口氧气。

明明生活都拮据到需要靠许多兼职来勉强维持，却又花上大部分的钱用来买烟。秦朝享受在绝路边缘行走的刺激，因为她同样有自信，自己会在溺水的前一秒就浮上来。

当秦朝拿出了第二支烟时，有个人从后门走了出来。

噢，原来是今天那个倒霉蛋呀。

秦朝没停下点烟的动作，学校里已经装够了，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心情在楚暮面前维系所谓的女神形象。缭绕的烟雾中，秦朝不太能看清清楚暮的表情。

她也不懂，楚暮的态度。

那日在花园的抵触和反感，秦朝仍记忆犹新。可今晚又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替她挨了一拳，现在又站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但第二支烟，也确实让秦朝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意识到，还欠楚暮一声抱歉。

抽完烟后，秦朝想带楚暮去医院看看。谁知那人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秦朝这次不再由着楚暮，直接跟到了家里。

楚暮的租房离酒吧不远，空间不大，但生活用品挺齐全。秦朝很快就准备好了冰袋，她坐在楚暮旁边，用毛巾包好冰袋。

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得先冰敷。这一次，楚暮倒是没有先前在医务室那么的排斥了，端坐乖巧的模样让秦朝忍不住调侃起来。

“这回不躲着我了？”

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楚暮一下子像煮熟透的虾，脸涨得通红，耳根都染上了红色。这人也太不经逗了，秦朝憋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她们之间还能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仔细一瞧，楚暮的眼眸，也是黑色的啊。秦朝彷佛能看到深处，依然有着熄不灭的光亮。

“对不起，连累你了。”

今晚欠下的人情，虽然也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和冰袋就能抵消。可说出来，到底能让心里的重负减轻一些。

见冰敷得差不多了，秦朝也不再耽误时间，交代楚暮后续要如何处理伤口后，就准备离开。楚暮这时拉住她的手，劝着先在这里住一晚，还主动提出让自己睡主卧。

让一个外人睡主卧？秦朝觉着楚暮是真有意思。似乎两人相遇以来，楚暮的所有行为都在偏离她的认知，但最后又会回到最初的印象。

秦朝应下，她不愿拂了楚暮的关心。

来到浴室，秦朝没待太久，只是用冷水洗了洗脸，稍微缓解了些许疲惫。走出来恰好见到楚暮，楚暮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只跟她简单地道了晚安。

回到主卧，秦朝才发现楚暮在简短的时间内已经默默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床单和被套，居然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房间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有序，这里住着一个善良又努力生活的人。

秦朝躺在床上，一种莫名安心的味道向她袭来，紧绷的精神慢慢投降下来。

原来，寂静的夜晚下，也是可以很快睡着的...